编者按：2025年，前列腺癌的临床诊疗领域并未因尿路上皮癌的“风起云涌”而显得沉寂，相反，从局限性病灶的精准定位与根治性切除术的功能保全，到晚期转移性癌症的联合攻坚，每一步都走得坚实且充满突破。本文中，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叶定伟教授以宏阔的视野，深度盘点了2025年度前列腺癌的重大临床研究进展。这不仅是一份学术清单，更是一部关于前列腺癌“全生命周期管理”的进化史。本文将沿着疾病发展的自然病程，结合叶教授的精彩解读，全景式还原这一年前列腺癌诊疗策略的重塑与新生。

在前列腺癌的诊疗版图中，2025年注定是承前启后的一年。我们既看到了经典治疗模式的地位夯实，也见证了基因治疗、核素治疗以及双特异性抗体等新技术的异军突起。这场从局限性到转移性阶段的“通关”之战，正在改写我们的临床实践指南。

局限性前列腺癌

看见更清，切得更准，选得更对

对于局限性前列腺癌，临床医生的终极追求始终是在“肿瘤控制”与“功能保全”之间寻找最佳平衡点。这一平衡的打破，首先源于诊断技术的革新。

经会阴前列腺穿刺是诊断前列腺癌的“金标准”，从以往的经直肠“盲穿”到超声引导下的经会阴穿刺，再到近年来的多参数磁共振（mpMRI）与超声融合靶向穿刺，大大提升了穿刺诊断的精准性，而这并不是前列腺穿刺活检升级的终点。2025年发表在《JAMA》上的OPTIMUM研究证实，29MHz高分辨率显微超声（Micro-US）引导的活检，在检出临床显著前列腺癌（csPCa）方面，不劣于MRI融合活检（差异 3.52%，95% CI：-3.95%~10.92%，非劣效性P＜.001）。这意味着，临床医生拥有了一种便捷、实时且高分辨率的影像工具，能够清晰显示组织细节，让“精准”二字在诊断源头得以实现。

诊断的精准化为外科手术的精细化铺平了道路。在根治性前列腺癌切除术中，如何最大程度保留神经血管束以维持患者术后的性功能和尿控，同时又不牺牲切缘阴性率，是外科医生面临的巨大挑战。NeuroSAFE PROOF研究为此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这项前瞻性研究通过术中冰冻切片实时检测切缘癌细胞，引导手术切除范围。结果显示，应用NeuroSAFE技术的患者在术后12个月的勃起功能（勃起功能指数IIEF-6评分：平均差异为3.92分，95%置信区间：2.01至5.83分；P<0.0001）和尿控恢复（尿失禁ICIQ评分：平均差异为-1.41分，95%置信区间：-2.42至-0.41分；P=0.006），上显著优于标准手术组。这标志着外科手术正在借助病理学的“外力”，将经验性的“盲切”转变为实时病理导航下的“精切”。

而在高危局限性前列腺癌的治疗选择上，“根治性手术（RP）”与“根治性放疗（RT）”孰优孰劣的争论由来已久。2025年ASCO-GU报道一项基于CALGB 90203和RTOG 0521两项III期试验个体数据的模拟随机比较研究，为这一争议提供了重要视角。研究发现，虽然RT组在总体上表现出较低的远处转移率（RT组和RP组8年DM发生率：16% vs 23%；P=0.01；亚分布风险比[sHR] 0.48 [95%CI 0.34-0.69]，P<0.001），但当手术组引入“强化”策略——即加入新辅助多西他赛、ADT及个体化术后治疗后，手术与放疗的疗效差距被成功弥补：RT+ADT组与多西他赛+ADT+RP组的8年DM累积发生率分别为18%和21%（sHR 0.75 [0.45-1.24]，P=0.26）。这提示我们，对于高危患者，外科手术不能单打独斗，必须依托围手术期的综合药物治疗，才能达到与放疗相当甚至更优的系统控制效果。当然，我们仍然期待真实头对头研究以提供更高等级的证据来证实两者的优劣。

局部进展期与生化复发

放疗的“加法”与内分泌治疗的“前移”

放疗领域的探索在2025年显得尤为活跃，研究者们不断尝试在放疗基础上做“加法”。2025年ESMO大会报道ENZARAD研究探索了在高剂量放疗+2年ADT基础上联合恩扎卢胺的价值。虽然总体人群未见显著无转移生存期获益（MFS HR 0.88；P=0.34），但在cN1（HR 0.43）和盆腔放疗（HR 0.47）的亚组中，恩扎卢胺显示出了延长MFS的潜力。类似地，2025年ASOC报道的ICECaP荟萃分析显示，放疗联合ADT基础上加用多西他赛，仅在极高危人群中展现出生存获益趋势（MFS HR 0.87）。

相比于传统药物的联合，基因治疗带来了突破性惊喜。一项III期研究评估了CAN-2409（一种编码HSV-tk基因的复制缺陷型腺病毒）联合伐昔洛韦及标准放疗的疗效。结果显示，该方案显著降低了前列腺癌特异性无病生存风险，并大幅提高了2年活检病理完全缓解率（pCR率：80.4% vs 63.6%,P=0.0015）。这种“自杀基因”疗法诱导的免疫反应，为提升放疗疗效开辟了全新赛道。

当疾病进展至生化复发（BCR）阶段，治疗策略正从“观察”转向“主动出击”。EMBARK研究的长期随访数据在今年大放异彩：对于高危生化复发患者，恩扎卢胺联合ADT不仅显著延长了无转移生存期（MFS），更带来了明确的总生存（OS）获益：2025年ESMO公布的OS数据显示，与单纯ADT治疗相比，恩扎卢胺联合治疗方案将死亡风险降低超过40%（HR 0.597，P=0.0006）。同期会议上报道的PRESTO研究也佐证了阿帕他胺联合ADT在延缓转移方面（MFS HR 0.80）的优势。这些证据将新型内分泌治疗的防线坚实地前移到了生化复发阶段。

转移性激素敏感性前列腺癌（mHSPC）

基石稳固，分层精准，三联进阶

在mHSPC阶段，新型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ARPI）联合ADT的一线基石地位已然巩固。ARCHES研究5年、ENZAMET研究8年等研究的长期随访数据均显示，ARPI联合ADT带来的生存获益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然而，治疗并非“一刀切”。2025年ASCO-GU报道的STOPCAP荟萃分析提示我们关注年龄分层：年轻（交互作用P=0.035）、高BMI（交互作用P=0.031）、低转移负荷（交互作用P=0.25）的mHSPC患者可能从ARPI治疗中OS获益更多；其中阿比特龙在≥75岁老年患者中的生存获益明显减弱，而恩扎卢胺等二代AR抑制剂在各年龄段的表现则更为稳定，这为老年患者的药物选择提供了精准依据。

在治疗模式上，“三联疗法”或“强化联合”成为年度热词。ARASENS研究已证实达罗他胺+多西他赛+ADT的三药模式优于两药。在此基础上，2025年的研究进一步拓展了“三联”的内涵：

针对HRR突变人群：AMPLITUDE研究显示，尼拉帕利+阿比特龙+ADT的三联疗法显著降低了BRCA2突变患者的影像学疾病进展风险（HR 0.52; 95% CI：0.37~0.72; P< 0.0001）；在总体入组HRR突变人群中，疾病进展风险降低了37%（HR 0.63; 95% CI, 0.49~0.80; P=0.0001），且安全性可控。

针对PTEN缺失人群：CAPItello-281研究中，AKT抑制剂Capivasertib联合阿比特龙，能够将PTEN缺陷型mCSPC的影像学无进展生存（rPFS）时间延长7.5个月（33.2 vs 25.7个月，HR：0.81, P=0.034）。中国几十家中心参与了该项研究，贡献了重要数据。

针对广泛转移人群：PSMAddition研究探索了“放射配体疗法+ARPI+ADT”的三联模式，证实177Lu-PSMA-617三联疗法显著降低了影像学疾病进展风险28%（HR: 0.72, 95% CI: 0.58~0.90, P=0.002）。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针对寡转移患者，LUNAR研究提供了一种大胆的“去ADT”思路：仅通过177Lu-PSMA新辅助治疗联合立体定向放疗（SBRT），即可显著延长PFS并降低进展风险。这为部分患者提供了在特定阶段摆脱激素治疗副作用的可能。

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mCRPC）

绝地反击，多靶点突围

步入mCRPC阶段，治疗难度陡增，但2025年的数据更新令人振奋，多项研究从“延缓进展”跨越到了“延长生存”的终极目标。

PARP抑制剂的胜利：TALAPRO-2研究的最终分析是今年的重要亮点。他拉唑帕利联合恩扎卢胺一线治疗mCRPC，在HRR突变人群（尤其是BRCA1/2突变）中显著延长了OS（45.2 vs 31.1个月，HR 0.622；P=0.0005），在未选择人群（All-comers）中也显示出了生存获益趋势（45.8 vs 37.0个月，HR 0.796），中国团队为该研究做出的贡献功不可没。

核素治疗的进阶：放射配体疗法（RLT）在mCRPC的应用愈发成熟。ENZA-p研究表明，在恩扎卢胺基础上加用177Lu-PSMA-617，可将一线治疗的中位OS延长至34个月。PEACE-3研究则吸取了过往教训，在强制骨保护的前提下，证实镭-223联合恩扎卢胺较单药显著延长了OS（42.3 vs 35.0个月，HR 0.69；95%CI：0.52-0.90，P=0.0031），且未增加骨折风险，让镭-223这一经典药物焕发新生。

新机制的曙光：针对后线难治性患者，免疫与表观遗传学药物初露锋芒。双特异性T细胞连接抗体（TCE）Pasritamig（靶向KLK2xCD3）的I期研究显示，其能诱导T细胞直接杀伤肿瘤，约40%的患者PSA下降超过50%。目前，包括复旦肿瘤医院在内的中国中心正在积极参与相关全球及国内临床试验。此外，针对ARPI耐药的关键机制——EZH2过表达，Mevrometostat（EZH2抑制剂）联合恩扎卢胺的研究显示出逆转耐药的潜力，客观缓解率优于单药。

结语

2025年，前列腺癌诊疗的“武器库”空前丰富。从外科手术的NeuroSAFE实时护航，到内科治疗中PARP抑制剂、AKT抑制剂、核素及ADC药物的精准卡位，多学科综合治疗（MDT）的优势从未像今天这样凸显。未来，我们将继续依托中国数据，发出中国声音，为每一位前列腺癌患者定制最优的生存方案。

叶定伟 教授

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副院长，泌尿外科学科带头人，泌尿肿瘤MDT首席专家

上海市泌尿肿瘤研究所所长

复旦大学前列腺肿瘤研究所所长

中国抗癌协会男性生殖系统肿瘤专委会（CACA-GO）主任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前列腺癌专委会主任委员

中国初级卫生保健基金会泌尿外科专委会主任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泌尿男生殖系肿瘤专委会（CACA-GU）前任主任委员

上海市抗癌协会泌尿肿瘤专委会主任委员

NCCN前列腺癌、肾癌和膀胱癌亚洲诊治共识专家委员会委员

晚期前列腺癌圣加仑共识专家委员会委员、亚太前列腺癌学会（APPS）前任主任委员，亚太冷冻外科学会副会长、国际膀胱癌协作组（IBCG）唯一中国代表

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面上项目、上海市协同创新集群项目等国家级、省部级科研基金60余项，累计纵向经费超过6000万元；在Lancet Oncology、Annals of Oncology、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等国际顶尖SCI期刊发表论文500余篇。

以第一完成人获上海市科技进步一等奖（2次）、教育部科技成果一等奖、上海市医学科技奖一等奖、中国抗癌协会科技奖一等奖、中华医学科技奖二等奖等。

获选国家卫健委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吴阶平泌尿外科医学奖、药明康德生命化学研究奖、上海市领军人才、上海市优秀学科带头人、上海工匠、全国卫生计生系统先进工作者等称号，享受国务院特殊政府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