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年来，肌层浸润性膀胱癌（MIBC）围手术期诊疗迎来快速革新。免疫治疗、ADC靶向药物的崛起，结合精准生物标志物的应用，彻底打破了既往治疗格局。

在近日举行的中国临床肿瘤学年度新进展学术研讨会（BOC）暨Best of CSCO 2026 China上，国内肿瘤领域专家齐聚一堂，共同聚焦国际前沿研究进展与临床实践转化。在会议现场，《肿瘤瞭望-泌尿时讯》特邀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瓦斯里江·瓦哈甫教授进行专访，围绕MIBC新辅助治疗迭代进展、生物标志物临床应用价值及围手术期疗效与安全平衡等核心临床议题展开深度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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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瞭望-泌尿时讯》：近期多项MIBC新辅助治疗相关研究陆续公布结果，涵盖免疫治疗、靶向治疗及各类联合方案，想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些新型治疗策略对MIBC围手术期治疗格局带来的影响？

瓦斯里江·瓦哈甫教授：这一问题精准直击当前泌尿肿瘤领域的核心热点。想要理清MIBC围手术期治疗的发展现状，我们需要以时间线为脉络，系统梳理新辅助治疗的迭代演进过程。

首先是传统化疗时代。早年SWOG 8710研究确立了顺铂为基础的新辅助化疗标准地位。后续VESPER研究进一步证实，剂量密集型ddMVAC方案可进一步提升疗效，将病理完全缓解率（pCR）提升至40%左右，这也基本达到了传统细胞毒化疗的疗效天花板。但化疗存在无法规避的临床短板，近半数MIBC患者因高龄、肾功能不全等问题无法耐受顺铂治疗，这部分患者既往无有效术前治疗手段，只能直接接受手术，临床治疗存在明显局限。

2018年之后，免疫治疗开启了MIBC新辅助治疗的新阶段。PURE-01、ABACUS等经典研究证实，单药免疫新辅助治疗可实现30%~40%的pCR率，为顺铂不耐受患者提供了全新的术前治疗选择，填补了这部分人群的治疗空白。后续临床探索了免疫联合化疗的方案，疗效虽有小幅提升，但并未实现突破性获益，代表性的NIAGARA研究中，度伐利尤单抗联合化疗的新辅助方案，pCR率仅维持在37%左右，整体疗效仍有提升空间。

到了第三个阶段，抗体偶联药物（ADC）的问世彻底打破了传统治疗的疗效瓶颈，成为MIBC新辅助治疗的核心突破点，尤其是ADC联合免疫的方案，大幅刷新了临床疗效上限。在顺铂不耐受人群中，EV-303研究采用Nectin-4靶向ADC药物联合帕博利珠单抗，pCR率可达57%，相较于单纯手术组8.6%的pCR率，疗效提升极为显著。针对顺铂耐受人群，EV-304研究头对头对比标准化疗，同样实现了56%的高pCR率。

值得关注的是，我国本土原创研究带来了极具价值的突破，靶向HER2的维迪西妥单抗联合特瑞普利单抗的II期临床研究显示，该联合方案6周期新辅助治疗的pCR率可达64%，远超传统化疗水平。从化疗时代30%~40%的pCR率，到如今ADC联合免疫方案突破60%，足以证实新型联合方案的绝对临床优势，也成为当前MIBC新辅助治疗的主流优选模式。

与此同时，药物疗效的迭代，也推动临床治疗理念实现质的飞跃。既往新辅助治疗仅聚焦术前缩瘤，而当前重磅III期研究均统一采用“术前新辅助联合+术后免疫维持”的全程围手术期管理模式。标杆性的NIAGARA研究，正是凭借术前度伐利尤单抗联合化疗、术后免疫维持的全程方案，同时实现无事件生存期（EFS）和总生存期（OS）的显著获益。EV系列ADC研究也延续了这一全程治疗逻辑，这意味着外科手术已不再是MIBC治疗的终点，术前最大化缩瘤、术后依托免疫治疗清除微小残留病灶，形成了完整的治愈闭环。

整体来看，当前MIBC围手术期治疗实现了两大核心变革。第一，治疗分层逻辑升级，既往仅以顺铂耐受与否单一划分人群、限制治疗方案，如今ADC联合免疫方案打破了这一局限，无论患者是否耐受顺铂，均可获得高缓解率的个体化治疗方案。第二，治疗目标全面升华，传统新辅助治疗仅以降低手术难度、实现R0切除为目标，如今治疗核心升级为彻底清除微观转移病灶、持续延长患者总生存期，MIBC新辅助治疗已正式迈入精准围手术期全程管理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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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瞭望-泌尿时讯》：IMvigor011、RC48-C017等多项研究证实，ctDNA分子残留、HER2表达等生物标志物，能够精准筛选出治疗获益更优的MIBC患者。想请您谈谈ctDNA、HER2等生物标志物在MIBC临床诊疗中的核心价值与应用前景？

瓦斯里江·瓦哈甫教授：ctDNA、MRD、HER2等生物标志物的探索，是当前MIBC精准围手术期治疗的核心突破口，核心价值就是实现MIBC的分层、精准、个体化治疗，彻底改变既往“一刀切”的治疗模式。

首先谈谈ctDNA与分子残留病灶（MRD）的临床价值。既往MIBC患者根治术后，临床仅能依靠病理高危特征，经验性开展辅助治疗，存在大量过度治疗的情况，部分低风险患者承受了不必要的药物毒性，同时也无法精准筛选出真正需要强化干预的高复发人群。

以IMvigor011研究为代表的一系列临床试验，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该研究验证了两点关键问题：一是ctDNA动态监测可精准筛选术后需接受辅助免疫治疗的高风险患者；二是可帮助低风险患者规避无效治疗与药物不良反应。研究数据证实，ctDNA阴性的患者仅接受随访观察，1年OS可达100%，18个月OS为98%，12个月DFS为92%，18个月DFS为88%，预后极佳，无需额外辅助治疗。而ctDNA阳性患者提示体内存在微小残余微转移病灶，预后显著更差，单纯观察的患者DFS仅4.8个月、OS仅21.1个月，尽早介入免疫等全身治疗后，患者DFS可提升至9.9个月、OS提升至32.8个月，生存获益大幅改善。

这足以说明，ctDNA不仅是单纯的预后评估指标，更成为MIBC术后辅助治疗“是否用药、何时用药”的核心决策依据。但我们也要客观看待临床落地的现实差距，IMvigor011研究的ctDNA检测标准极为严苛，需要依托患者手术标本进行全外显子测序，筛选主干突变、定制专属探针，且需每6周高频动态监测。这种个体化检测模式灵敏度、特异性极高，但存在样本要求高、检测周期长、成本昂贵、卫生经济学压力大等问题，无法直接套用至当前商业化检测平台。因此ctDNA是未来精准诊疗的大势所趋，但仍需行业统一检测标准、生信算法、检测频率，才能真正普及至常规临床应用。

其次是HER2生物标志物的核心价值。尿路上皮癌存在高度肿瘤异质性，HER2差异化表达为精准靶向治疗提供了明确靶点。以我国原创ADC药物维迪西妥单抗为核心的RC48-C017研究，依托HER2表达分层，成功实现了MIBC新辅助治疗的“去顺铂化、甚至去化疗化”，打开了精准治疗全新格局。

RC48-C017研究数据十分亮眼，针对HER2表达阳性的MIBC患者，采用维迪西妥单抗联合特瑞普利单抗6周期新辅助治疗，整体pCR率可达64%，肿瘤降期率高达75%。其中HER2高表达（3+）患者获益更为突出，pCR率可达84.6%，这是传统化疗时代无法实现的疗效突破。长期随访数据显示，该方案治疗患者24个月OS可达91%，实现了极佳的长期生存获益。

总体而言，HER2标志物的核心价值，一是精准筛选ADC治疗优势人群，用靶向联合免疫方案替代传统化疗，规避化疗毒性；二是实现超高局部根治率，为复杂外科手术创造良好条件；三是为未来保膀胱精准治疗策略，奠定了重要的分子分型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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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瞭望-泌尿时讯》：当前MIBC治疗新药层出不穷，免疫治疗、化疗、ADC药物各有独特不良反应，同时围手术期手术时机把控、并发症管理均需要泌尿外科医生主导。想请问您，临床医生该如何精准平衡围手术期治疗的疗效与安全性？

瓦斯里江·瓦哈甫教授：疗效与安全性的平衡，是当前MIBC围手术期诊疗最核心、最贴合临床痛点的问题。传统时代我们仅需应对化疗带来的骨髓抑制、肝肾功能损伤，而如今ADC药物的周围神经病变、特异性皮疹，以及免疫治疗引发的多器官免疫性炎症，让围手术期不良反应管理变得更为复杂，对临床诊疗体系提出了更高要求。想要实现最优平衡，需要依托多学科模式、灵活外科决策、精准分层治疗三大核心策略。

第一，必须建立成熟的MDT多学科协作诊疗模式。既往单一泌尿外科主导的诊疗模式已无法适配当前的新型治疗体系。外科医生作为围手术期管理的核心枢纽，需要紧密联合肿瘤内科、内分泌科等多学科团队，全程共管患者。通过多学科协作，既能最大化保障新辅助治疗的pCR获益，也能在出现严重药物不良反应时及时干预、兜底保障，避免患者因系统性毒性错失最佳手术机会，从体系层面兼顾疗效与安全。

第二，外科决策需要具备高度灵活性，根据患者治疗耐受情况动态调整手术策略。新辅助治疗过程中，若患者出现严重ADC相关毒性或免疫相关不良反应，需及时暂停全身系统治疗，优先开展根治性手术，规避毒性持续累积带来的风险。若患者术前治疗已出现肠道功能损伤等并发症，可适当放弃复杂的尿路重建手术，选择更安全的造口术式，降低围手术期手术并发症风险。根据药物不良反应动态调整外科方案，是临床平衡疗效与安全的关键手段。

第三，回归精准医学核心，通过分层治疗避免过度治疗。疗效与安全失衡的核心原因之一，是无差别、高强度的同质化治疗。未来我们需要依托ctDNA动态监测、HER2分子分型、肿瘤微环境评估等精准手段，对患者进行反复分层、个体化量体裁衣治疗。对已经实现病理缓解、分子病灶清零的患者，及时停药做“治疗减法”，避免饱和式高强度治疗带来的不必要毒性。

总而言之，新型药物的迭代，不是为了让临床盲目提升治疗强度，而是赋予我们更灵活、更精准的围手术期排兵布阵能力。未来我们将以MDT多学科为支撑、外科安全为底线、分子标志物为导航，精准把控疗效与安全性的平衡，在最大化延长患者生存期的同时，切实保障患者术后生活质量。

瓦斯里江·瓦哈甫 教授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泌尿外科，副主任医师

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泌尿外科博士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泌尿外科博士后
德国海德堡大学泌尿外科访问学者
国家癌症中心国家肿瘤质控中心膀胱癌质控专家委员会，秘书
中国民族医药协会肿瘤学分会，副秘书长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尿路上皮癌专家委员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泌尿男生殖系肿瘤专业委员会（CACA-GU）肾癌学组，委员
中华医学会泌尿外科学分会（CUA）泌尿工程学组，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第一届泌尿系统肿瘤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第一届泌尿系统生殖肿瘤整合康复专业委员会，委员
Chinese-German Association of Urology，Youth-Member(中德泌尿外科协会，青年委员)

（来源：《肿瘤瞭望-泌尿时讯》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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